北方的雪大抵是粗粝的，坚硬的。它以一种不容分说的、几乎是蛮横的姿态降临，纷纷扬扬，裹挟着风沙，砸在脸上，有微微的疼。那雪是干的，粉状的或颗粒的，积在地上，一脚踩下去，发出“嘎吱”一声倔强的抗议，留下一个清晰的、不肯弥合的脚印。它覆盖下来，世界便失了所有的浓淡色彩，只剩下一种纯粹到近乎透明的白，白得耀眼，白得纯粹。那是一种宣言，是自然君临天下的、沉默的威仪，逼着你收敛，逼着你敬畏。在这样的雪里，人是渺小的，是蜷缩的，心思也跟着变得硬邦邦的，只想围着一炉熊熊的火，用烈酒去对抗那无边的严寒。
苏州的雪却全然是另一番性情。它来得羞怯，温润，仿佛是从古诗里飘出的一缕轻盈的梦。它不像北地的同胞那般“战罢玉龙三百万，败鳞残甲满天飞”，倒像是谁家女子在刺绣时，不小心拂落了一些细软的棉絮。它落得慢，落得轻，在半空中便有些犹豫，仿佛不知该不该惊扰这一片千百年的浅梦。于是，它触到青黛的瓦，触到虬曲的枝，触到那弯弯的石拱桥，便倏地化了，只留下一抹湿漉漉的、深色的吻痕。你几乎听不见它的声音，只觉得周遭的静，因了这若有若无的飘洒，而愈发深邃起来。
展开剩余73%这样的雪，是留不住的。它只为点缀而来，并非为了覆盖。它让这江南的冬景，成了一幅正在徐徐渲染的、氤氲着水汽的宣纸画。远处的虎丘塔，在薄纱似的雪幕后影影绰绰，更像一个沉思的、穿着百衲衣的老僧了。近处的河道，水是墨绿的，沉静的，雪花一沾上去，便了无痕迹，只漾开一圈极细微的、几乎看不见的涟漪，像是它无声的叹息。岸边的老屋，黑瓦白墙，平日里是素净的，此刻那白墙因了雪的浸润，更显出一种温润的玉色；而黑瓦的檐角，积起一线极薄的白，黑白之间，界限分明而又交融渗透，俨然是倪云林笔下那疏淡而意蕴无穷的山水小品了。
每次来苏州都愿意选在春节前，总爱沿着山塘街缓缓地走，这次也不例外。脚下的青石板路，被雪水润得油亮亮的，映着两岸店铺门前悬着的、在薄暮里渐次亮起的红灯笼。灯光是暖的，融融地晕开一小团光，照在飘飞的雪上，那雪便成了金红的、活泼的萤火。河水是这般沉静，可我知道，它有一个响亮的名字——运河。这一脉水，曾流淌着整个国度的繁华与幽梦。不禁想，那1400多年前，隋炀帝下扬州的锦帆，可曾拂过这同样温润的雪？那帆影橹声，宫女的脂香与船夫的号子，早已被流水淘洗净尽，唯有这雪，年年如约，依旧这般静静地、温婉地落着。
思绪不由得飘得更远了。这般情境，最宜与古人神游。想象着，那寒山寺的夜半，若逢这样一场小雪，张继的客船是否还会停泊在枫桥边？那“月落乌啼霜满天”的寂寥，怕是要被这柔软的雪絮慰藉，化作“江枫渔火对愁眠”时窗棂外一点莹白的陪伴了。雪光映着渔火，钟声穿透雪幕，那份愁，似乎也变得可以触摸，可以品味，不再那么尖利萧索了。
又想起那自称“江湖散人”的陆龟蒙，他此刻或许正披着蓑衣，在甫里的小舟上，看雪如何静静地落入他的鸭池吧。他是不必如柳宗元那般在“孤舟蓑笠翁，独钓寒江雪”中寄寓孤愤的。苏州的雪，钓不起铮铮傲骨，只映照着一份安然自适的闲心。
还有那拙政园的主人，明代御史王献臣。他罢官归里，营建此园时，是否也曾在一个如是的雪天，倚在远香堂的窗边，看雪花如何一片片地，将他胸中的丘壑点染得愈发空灵？那园中的山、水、亭、台在雪的轻笼下，褪去了所有的匠气，只剩下一片天籁般的静。这静，是可以洗耳的，亦是可以洗心的。
这般温润的雪，自然也滋养着温润的情致。它引不出“欲渡黄河冰塞川”的慨叹，却催生着“晚来天欲雪，能饮一杯无”的体贴邀约。我想，白居易在苏州刺史任上疏通了山塘河，若遇雪天，他大概不会像在浔阳江头那样，感怀那个弹琵琶的商人妇。他更可能召上三两好友，备一壶暖暖的、用糯米酿就的苏州老酒，几碟精致的酱肉、卤茡荠，就在官舍里，听窗外雪落无声，看庭中竹枝渐白。那酒是甜糯的，入口绵软，正如这雪，没有北地烧刀子的烈性，只在喉间留下一缕悠长的、妥帖的暖意。
忽然又忆起《世说新语》里的一则旧事。谢安在寒雪日居家，与儿女讲论文义。俄而雪骤，公欣然曰：“白雪纷纷何所似？”兄子胡儿曰：“撒盐空中差可拟。”兄女道韫则曰：“未若柳絮因风起。”公大笑乐。若在北地，那“撒盐空中”的比喻，或许更为贴切，因其有劲疾之态；但在此刻的苏州，唯有“柳絮因风起”，才是对这雪最绝妙的写照。它抓住了那份轻盈，那份柔美，那份因风而舞、缭乱不定的江南魂。
北方的雪是叙事，是史诗，讲的是天地的苍茫与岁月的严酷；而苏州的雪是抒情，是小令，吟咏的是瞬间的意境与心底的微澜。一个要用身体去对抗，一个只需用心灵来感受。
雪，不知何时已经停了。云层似乎薄了些，透出后面一片幽幽的、蓝灰色的天光。整个世界仿佛刚刚从一场清浅的梦中苏醒过来，安静而又新鲜。屋檐上，有融化了的雪水，开始滴滴答答地落下，那声音清脆而圆润，像是无数小小的玉磬在敲击。这便是苏州的雪了，来时不惊扰世界，去时也只留下这一片湿漉漉的、温柔的眷恋，与一曲萦回在耳畔的、清清冷冷的余韵。它化入土，化入水，化入那千年不绝的文脉与风雅，等待着下一个冬天，再一次与人悄然相逢。
编辑丨栖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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